转载｜气候债券倡议组织CEO肖恩对话马骏：从人民币融资到气候金融合作
编者按：
气候债券倡议组织（CBI）于9月初发布的《2026年上半年全球可持续债务市场报告》显示，截至2026年上半年，符合CBI标准的绿色、社会、可持续及可持续挂钩债务（简称GSS+）累计规模已达7.3万亿美元。2026年第二季度绿色债券发行量更创下2108亿美元的单季纪录，上半年首次进入市场的发行人超过200家。在全球可持续融资持续扩张的同时，人民币融资也开始受到更多新兴市场发行人的关注截至2025年底，符合CBI定义的GSS+熊猫债累计发行规模达642亿元人民币，约占熊猫债发行总量的6%；点心债中的GSS+累计发行规模则达到3280亿元人民币。
市场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后，关注点也开始从“建立市场”转向“如何让市场更好地运转”，如何让分类目录真正被采用，如何降低跨境融资和认证的成本，以及如何把人民币融资进一步连接到绿色贸易和发展中国家的气候投资需求。2026年9月香港气候周期间，气候债券倡议组织（CBI）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肖恩·基德尼与他的老朋友：北京绿色金融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院院长马骏博士，展开对话，两人从熊猫债和点心债市场入手，聊到分类目录、转型金融，以及对跨境气候金融合作的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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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熊猫债与点心债：市场现状与增长瓶颈
肖恩：
中国的绿色债券和绿色贷款市场已经取得很大成功。接下来，要进一步扩大绿色熊猫债和绿色点心债市场，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马骏：
这两个市场的发行规模都在快速增长。去年熊猫债发行约1800亿元人民币，今年前8个月已经超过2000亿元；香港点心债去年发行约1.1万亿元，今年前8个月也已达到约9000亿元。可以说，人民币融资市场已经具备相当规模，但要进一步释放市场潜力，还有四方面需要推动改善：
第一是市场认知不足。很多潜在发行人对熊猫债和点心债了解有限，也不了解人民币融资的成本优势。因此，需要政府、监管机构、承销商以及绿色金融机构携手合作，通过更多实际案例、市场教育和发行指南，让潜在发行人看到谁已经发行、发行流程需要多久，以及融资成本能够降低多少。
第二是信用增级不足。一些发展中国家发行人评级较低，受到投资者内部投资规则限制，可能需要担保等信用支持才能进入中国债券市场。目前真正参与提供担保的机构只有两三家，未来可以考虑由亚投行、亚开行、新开发银行等多边开发银行以及其他潜在出资方建立更系统的联合担保机制，避免每笔交易都重复寻找担保机构、进行审批和尽职调查。
第三是跨境流程认知不足。一些境外发行人对人民币募集资金的跨境使用、相关流程和监管要求还不够熟悉，需要更多清晰的信息和市场指引。
第四是供需连接不足。中国拥有较有竞争力的人民币融资条件，而新兴市场存在大量对中国绿色设备、原材料和EPC服务的需求，这使人民币融资与新兴市场绿色项目的实际资金需求天然具有很强的匹配度。需要更主动地把融资和实际贸易、投资需求连接起来。
肖恩：
马骏：
是的。目前已经有多种融资渠道。发行人可以通过熊猫债或点心债融资，也可以向中国银行借款，或者通过中国企业的境外直接投资参与当地项目。目前更常见的还是银行贷款、银团贷款和境外直接投资，债券融资相对来说还是比较新的渠道。
下一步需要通过更多示范性发行来展示这些融资渠道的实际价值。对于很多新兴市场来说，硬通货融资成本越来越高。如果能够帮助这些市场获得中国资本、降低融资成本，就可以加快绿色项目建设和绿色转型，同时也为中国绿色技术和产品进入这些市场创造更多机会。
肖恩：
马骏：
除了案例研究和发行指南，我们也可以利用现有的能力建设平台做市场教育。比如CASI已经为来自100多个国家的超过一万名绿色金融从业者提供培训，并建立了涵盖分类目录、信息披露和金融产品等内容的多语种课程，有中文、英语、法语和俄语四种语言，目前共有70个模块。未来可以把熊猫债和点心债纳入其中。
从绿色金融到转型金融：分类目录如何支持市场发展
肖恩：
马骏：
中国最初建立的是绿色金融分类目录，主要覆盖太阳能、风能、电池、水处理、固废处理等纯绿色活动。11年前，我参与推动中国第一版绿色债券分类目录时，也参考了CBI的分类标准。此后分类目录不断更新，目前《绿色金融支持项目目录（2025年版）》为最新版本。
但纯绿色活动只是绿色经济的一部分。对于钢铁、水泥、石化、煤电、航空、航运等高碳行业，还需要通过转型金融支持其逐步实现低碳甚至净零转型。因此，中国目前正在研究转型金融分类目录，并已经在11个行业开展试点。
转型金融分类目录比绿色分类目录复杂得多。一个绿色项目通常可以比较明确地判断是否符合标准，但高碳行业存在不同的转型路径，而且技术也在快速变化，因此需要更多行业专家参与。正式发布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目前一些地方已经开始使用试点标准。例如在绿色金融试点城市湖州，转型金融贷款占绿色贷款的比例已经达到约5%，而全国平均水平大约只有1%。
让分类目录真正“用起来”
肖恩：
马骏：
我认为有三个重要的抓手。
第一是信息披露。中国从一开始就要求市场参与者使用分类目录。比如在债券市场，发行人和承销商需要按照分类目录披露绿色债券的信息；银行方面，人民银行也要求报告绿色贷款规模、增长情况以及相关环境效益。披露的一个重要作用，是让不同金融机构的绿色金融表现可以被比较。当市场能够看到差异，就会形成一定的改进压力，而政府本身并不需要投入很高的成本。
第二是政府示范。政府可以通过发行符合分类目录的主权绿色债券，或者将能源规划、政府投资计划等与分类目录结合起来，直接展示如何使用分类目录。这样既可以推广分类目录，也可以带动更多符合标准的项目和金融产品。
第三是激励和表彰。例如在湖州，符合分类目录的绿色贷款可以获得利息补贴；政府也会通过绿色金融创新评奖，对率先推出绿色贷款或绿色债券等创新的机构进行表彰。激励可以是资金支持，也可以是荣誉，但关键是让市场参与者看到使用分类目录的实际价值。
肖恩：
分类目录落地还有一个现实问题，就是交易和认证成本。即使监管机构已经发布了分类目录，很多发展中国家和新兴市场仍然缺乏足够的专业能力去判断一笔贷款或一项资产是否符合标准。
如果需要依赖第三方认证，又可能面临服务机构数量不足、成本过高的问题。对于交易量很小的市场，很难单独建立一套完整的认证体系。
马骏：
这确实是很多新兴市场面临的问题。中国绿色债券市场早期也要求第三方认证，但因为市场规模足够大，很快就形成了认证机构的市场。
对于规模较小的市场，可以考虑区域合作。与其每个国家都建立自己的认证机构，不如建立区域性的验证体系，为多个国家提供服务，从而降低单个市场的成本。
另外，数字技术和AI也可以降低认证成本。现在已经有一些中国企业利用AI自动识别绿色贷款，初步判断资产是否符合分类目录，准确率可以达到较高水平。最终仍然需要人工审核，但初步筛选和材料整理可以交给机器完成，而且速度非常快。这类技术尤其适合成本敏感的发展中国家和新兴市场。
从绿色金融到转型金融：分类目录如何支持市场发展
肖恩：
绿色熊猫债等融资工具还可以进一步与跨境资本流动结合，建立气候金融走廊。这可以从双边合作开始，比如推动绿色产品标准互认，并通过绿色融资支持相关贸易。
马骏：
中巴可持续农业合作就是一个例子。我们一直推动双方互认大宗商品的绿色标准，比如低碳牛肉、低碳大豆。标准互认后，可以扩大可持续产品贸易，再通过绿色融资支持采购，并把资金传递给小农户，帮助他们采用更可持续的生产方式。
中澳钢铁合作也有类似的空间。澳大利亚可以通过低碳铁矿石等方式帮助中国钢铁行业减排，同时双方需要就相关绿色标准形成互认。标准明确后，贸易和融资就可以结合起来。
肖恩：
关键是把标准、贸易和金融连接起来。绿色数据中心也是一个例子。我们正在推动全球绿色数据中心联盟，希望把认证、投资和实际项目结合起来。未来可以进一步把这些具体项目纳入双边气候金融合作。
马骏：
在9月7日的香港绿色金融协会年会上，我们宣布启动了非营利平台“绿色加速器”（Green Accelerator），希望帮助发展中国家和新兴市场把绿色项目做成熟，再连接投资者和融资机构。
比如，我们正在推进一个从印度尼西亚向新加坡供应绿色氢能、支持数据中心的跨境项目。新加坡缺乏大规模发展太阳能和制氢的土地，可以利用周边国家的绿色能源，通过跨境运输进行供应。
这类项目说明，气候金融合作不一定局限于单一国家，而可以通过跨境项目和区域合作，把绿色能源、贸易、技术和金融连接起来。
*衷心感谢可持续能力建设联盟（CASI）对本次采访的大力支持。CASI是北京绿色金融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院（简称“北京绿金院”，IFS）与气候债券倡议组织（CBI）关系中最具代表性的合作框架。CASI由北京绿金院发起，是一个旨在为新兴市场与发展中经济体提供可持续金融能力建设服务的国际合作平台。而气候债券倡议组织则是CASI的 “知识与传播伙伴”成员。CBI通过这一身份，为联盟提供绿色与可持续金融领域的知识内容和最佳实践，并联合开展能力建设活动。
